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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裙子

白裙子

第一章 深夜

十二点四十,那家居酒屋的老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。

阿禾坐在我对面,面前那杯梅子酒还剩一半。她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,冰块转了两圈,撞在杯壁上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

“再要一份芥末章鱼?”她抬头问我。

“你还没吃饱?”

“没。”她把吸管从杯子里拿出来,放在纸巾上,“今天加班到九点,就吃了个三明治。”

我招了招手,老板走过来。点了芥末章鱼,又加了两串鸡皮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“笑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用筷子把面前剩下的半块玉子烧夹起来,放进嘴里,“就是觉得你点菜的时候挺熟练的。”

“来过几次。”

她没有问“和谁”。她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继续吃。

芥末章鱼上来的时候,她把筷子伸过来,夹了一块。芥末冲,她皱了皱眉,喝了一大口酒。

“你这人真没劲。”她说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问你话不答,请我吃饭还老看窗外。”

我转回头,看着她。

她低着头,又在戳那块冰。

“吃完了送你回去。”我说。

“不急。”她把戳冰的吸管放下,“我明天休息。”


从居酒屋出来,已经快两点。

巷子里很黑,只有尽头有盏路灯。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她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背影瘦瘦的,风吹过来,她缩了缩肩膀。

“冷?”

“还行。”

我把外套脱下来,递给她。

她接过去,披上,没说话。

走到路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
“你每次送人回家都这样?”

“哪样。”

“不说话,跟在后面。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笑了一下,转身继续走。


到她楼下。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把外套还给我。

“下周还去那家吗。”

“哪家。”

“居酒屋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你想去?”

“嗯。”她把外套往我手里塞了塞,“那个芥末章鱼挺好吃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点点头,转身走进楼道。

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到六楼,亮了很久。

我没走。

过了几分钟,手机震了。

她的消息:到了没。

我回:还没走。

她:看什么呢。

我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。亮着。

回:没什么。

她:晚安。

我:晚安。

发动车子,开走。


从她小区出来,我开得很慢。

经过那家居酒屋的时候,灯已经全灭了。卷帘门拉着,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也熄了。

我把车停在对面,点了根烟。

风里有股味道。
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像是海,又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。

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,是去年秋天。

也是这样的深夜。也是靠窗的位置。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
她穿什么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窗外的路灯和今晚一样,黄黄的,照在桌沿上。

后来每次来,都坐同一个位置。

再后来,她就不来了。

但我还来。

老板认识我了。每次看我一个人来,也不问,直接上一杯冰美式。我说我不喝咖啡。他说那你来居酒屋干嘛。

我说等人。

他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

烟抽完,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
发动车子,往回开。

路上很空。红绿灯一个一个过。

想起第一次带阿禾来这家店,是三周前。

那天也是加班到很晚,她发消息说饿。我说过来接你。她说不用,发了个定位,说在这附近。

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

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和今晚一样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家店?”我坐下来问她。

“上次路过看见的。”她指了指窗外的红灯笼,“这个挺好看。”

那天她也点了梅子酒,也戳冰。

她没问我和谁来过。

我也没说。

走的时候,她说下周还来。

然后就真的每周都来。


回到住处,躺到床上。

天花板是白的。

和阿禾那件灰色毛衣不一样的白。和另一个人的——想不起来了。

她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
只记得白裙子。

第一次见她,她穿白裙子。在一群人里,瘦瘦小小,眼睛很亮。

后来那双眼睛看过我几次,记不清了。

笑的时候很少。

有一次笑是因为什么事,忘了。

手机震。

阿禾的消息:到家了?

我拿起来看,回:到了。

她:下周还去吗。

我:去。

她:那下周我穿裙子。
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。

回:好。

她把那条消息撤回了。

过了几秒,又发:晚安。

我回:晚安。

翻了个身,对着墙。

窗外有车开过去,声音很远。

下周她穿裙子的话,应该看一眼。

第二章 蓝裙子

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,我到居酒屋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了。

靠窗,面前摆着那杯梅子酒,冰块还没开始戳。

她穿一条蓝裙子。

不是那种深的蓝,是浅浅的,像傍晚天还没黑透时候的颜色。裙子是细吊带的,外面披了件米色开衫。看见我进来,她抬头笑了一下。

“看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没看什么。”

坐下来,老板端上来一杯冰美式。我推开,说不要。他换成乌龙茶,放在我面前。

“你今天不喝酒?”她问。

“开车。”

“那我喝。”她把杯子举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
老板过来点单。她点了芥末章鱼,我点了烤串拼盘。

她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蓝裙子在灯光里显得更浅了一点。

“你今天挺好看的。”我说。

她转回头,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没追问。


烤串上来的时候,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鸡皮,放进嘴里。

“你今天不太一样。”她说。
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“话多。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有吗。”

“有。”她把筷子放下,拿起杯子,“平时你进来先看窗外,今天你看我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她没躲,也看着我。

过了几秒,她先移开视线,低头戳冰。

“你每次都坐这个位置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和谁?”

“一个人。”

她没再问。

芥末章鱼上来的时候,她夹了一块,被冲得皱了皱眉,喝了一大口酒。

“你为什么还来。”她问。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等人?”

“等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才问你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也没再问。


从居酒屋出来,还是那条黑巷子。

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蓝裙子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,她伸手按了按。

走到路口,她停下来。

“你每次都走后面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
“习惯等别人走前面,你在后面看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,她的脸有点暗,但眼睛亮亮的。

“是吧。”我说。

她没说话,站了几秒,又转身继续走。


到她楼下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没动。

我也没催。

过了一会,她说:“那个人,她穿白裙子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风里有股味道。青梅的酸涩?不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“怎么知道。”我问。

“猜的。”她把开衫拢了拢,“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穿的灰的。你没看我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“后来我穿白的,你看了。”
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
“下周还来吗。”她问。

“来。”

“那我下周还穿蓝的。”

她转身,走进楼道。

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到六楼,亮了很久。

我没走。

过了几分钟,手机震。

她的消息:到了没。

我回:到了。

她:我今天穿的蓝的,你看到了吗。

我看着那行字。

回:看到了。

她:好看吗。

我看着那三个字。

回:好看。

她把那条消息撤回了。

过了几秒,又发:晚安。

我回:晚安。

发动车子,开走。


那天晚上,躺在床上,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问我好不好看。

她穿白裙子,站在镜子前面,转了一圈。

我说好看。

她笑了一下,说,骗人。

我说真的。

她说,那你眼睛怎么在看别的地方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她说,你眼睛总是看别的地方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她说的别的地方,不是真的别的地方。

是别的可能。

那些可能,现在在哪,不知道。
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阿禾的消息:睡着了吗。

我看着屏幕,没回。

过了几分钟,她又发:我也睡不着。

还是没回。

把手机放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。

窗外有车开过去,声音很远。

想起她今晚站在路口,说“习惯等别人走前面,你在后面看”。

她没说错。

我确实一直在看。

但看的是谁,自己也不知道。

第三章 蝉鸣

周六晚上,我到居酒屋的时候,阿禾已经到了。
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条蓝裙子。她面前放着那杯梅子酒,冰块已经被戳得差不多了。

我坐下来,老板端上来乌龙茶。

“你今天晚了。”她说。

“加班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用吸管戳了戳杯子里的冰,没说话。

我点了烤串,她要了芥末章鱼。老板走开之后,她忽然说:“你手机壳旧了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。手机放在桌上,壳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
“用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不换。”

“还能用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,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那个磨白的边角。

“是她用过的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是。”

她把手机放回去。

“她是什么样的。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路灯亮着。和每次一样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”
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
烤串上来的时候,她夹了一块鸡皮,放在我盘子里。

“你吃。”她说,“我饱了。”

“你才吃了几口。”

“不想吃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
她看着窗外。

“阿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怎么了。”

她没回答。

过了几秒,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
“你今天进来的时候,看的是手机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不是看我。”

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。

“我知道那个手机壳重要。不重要你不会用这么久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也没再问。

芥末章鱼上来,她没动筷子。


那晚的巷子比平时黑。路灯坏了,只剩尽头那一盏。

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

走到路口,她没停,继续走。

我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

她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到她楼下。

“到了。”我说。

她停下来,转过身。

“你下周还来吗。”

“来。”

“那我下周不穿蓝的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穿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开衫拢了拢,“可能穿灰的。和第一次一样。”

“第一次你穿的灰的,我没看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还记得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过了几秒,她说:“那你下周看吗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看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这次那个笑长一点。

她转身,走进楼道。

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到六楼,亮了很久。

我没走。

手机震。

她的消息:到了没。

我回:到了。

她:下周我穿灰的。

我:好。

她:晚安。

我:晚安。

发动车子,开走。


那天晚上,躺在床上,听见窗外有蝉鸣。

已经是秋天了,不该有蝉。

但确实有。一声一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这样的夜晚。有蝉鸣,有风,有一个人躺在旁边。

她说什么,不记得了。

后来那个人也不见了。

不是走了,是慢慢变淡。像照片放在窗台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
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想,她真的存在过吗。

还是只是我想出来的。

第四章 发烧

周三下午,接到她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开会。

电话响了两声,挂了。过一会,发来一条消息:发烧了。

我看着那行字,愣了五秒。

然后站起来,跟同事说了句“有事”,就走了。


到她家的时候,她开的门,脸色有点白,穿一件灰色的睡衣。
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“你说发烧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笑了一下。

“就是发烧,没事。”

我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的。

“吃药了吗。”

“没。”

“去医院。”

“不去。”她转身往屋里走,“躺躺就好了。”

我跟进去。

她躺到沙发上,闭着眼。

我在旁边坐着。

过了一会,她睁开眼。

“你一直在这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上班?”

“请假了。”
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
“想吃什么。”我问。

“没胃口。”

“粥。”

她想了想:“嗯。”


去楼下买了粥,回来的时候她还躺在沙发上,闭着眼。我把粥放在茶几上,坐下。

过了一会,她睁开眼,坐起来,拿起粥,喝了一口。

“烫。”

“慢点。”

她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你以前也这样陪过别人吗。”

我看着茶几上的粥。

“陪过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
晚上,烧退了点。

她靠在沙发上,我坐在旁边。

窗外有月光,淡淡的,照在窗台上。

她忽然说:“我妈以前也这样发过烧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
“那年我七岁。我爸走了三个月,没有消息。我妈躺在床上,发烧,也不肯去医院。我就坐在旁边,像你现在这样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后来她自己好了。起来给我做饭,切梅子。院子里的梅子树,每年结的青梅,她都一个一个切开,晒在竹匾上。刀切下去,汁液滴在叶子上,滴答滴答。那个声音,我现在还记得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她后来找到他了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她摇摇头,“她也不找了。每天切梅子,晒梅子,酿酒,等我放学。院子里的梅子树,一年一年,还是那些。”

窗外的月光很静。

“有时候我放学回来,看见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梅子树,一动不动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可能什么都没想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后来我长大了,来了杭州。打电话回去,她总是说,没事,挺好的,你照顾好自己。我问她想不想我。她说,想什么,梅子熟了,总要落的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很短。


晚上,她睡了。我在沙发上躺着。

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一道白的,落在地板上。

想起她说的话。

梅子熟了,总要落的。

不知道该落往哪里。


半夜,听见她喊了一声。

我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从里面出来,“就是叫你一下。”

我看着那条门缝。

“睡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回到沙发,躺下。

天花板不认识。

想起很久以前,也这样在别人家过夜。

那时候她睡里面,我睡外面。半夜她翻身,手搭在我身上,我就醒了,但不敢动。

怕一动,她就醒了。

怕她醒了,手就拿走了。

那天晚上,我睁着眼到天亮。

她叫什么来着。

想不起来了。


早上醒来,身上盖着一条毯子。

她坐在旁边,端着粥。

“你买的粥,我热了一下。”

我坐起来,接过来。

她看着我喝。

喝完,她把碗收走。

“去上班吧,我没事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背影,在厨房里洗碗。

“晚上我来。”

她没回头。

“嗯。”


晚上去的时候,她开门,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睡衣。烧全退了。

“还难受吗。”

“好了。”

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昨晚你听见我叫你了吗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没进来。”

我看着碗里的菜。

“你让我进来了吗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笑了一下。

没再问。

吃完饭,她洗碗,我站在阳台上。

那件蓝裙子晾在衣架上,夜风吹过来,轻轻晃。

她洗完碗,走到阳台上,站在旁边。

“好看吗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裙子。”

我看着那条裙子。

“好看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,她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老穿蓝的吗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没看我,看着那条裙子。

“因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在看别的地方。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,但我知道不是我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
“后来我穿白的,你看了。但你看的是白的,不是我。”
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
“所以我穿蓝的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
“你看的是蓝的,还是我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她没等我回答,转身进屋。

“走吧,太晚了。”


送她下楼,到她门口。

“下周还去居酒屋吗。”她问。

“去。”

“那下周我穿白的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好。”

她笑了一下,关上门。
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,转身下楼。

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。

走到楼下,抬头看六楼。

那扇窗户亮着。

站了很久。

风里有股味道。青梅酒的涩?

不,那是很远的事了。

第五章 望乡台

那周没去居酒屋。

她出差,去了北京。周五晚上发消息,说下周见。

我回:好。

周六晚上一个人去了居酒屋。老板看见我,愣了一下,往我身后看了一眼。

“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他端上来一杯乌龙茶。

我坐在老位置,靠窗。窗外路灯亮着,偶尔有人走过。

想起小时候,老家后山有一块大青石,村里人叫它“望乡台”。

传说很多年前,有一个女人,她男人去南洋谋生,说好三年就回。她每天傍晚爬到那块石头上,朝南边望。三年过去,没回。五年过去,没回。十年过去,还是没回。

后来她就死在那块石头上了。

村里人把她埋了,但那块石头还在。每年清明,有人上山,还能看见石头上有个坐出来的凹痕,像人的形状。

再后来,修公路,那块石头被炸了,垫了路基。

我小时候爬上去坐过。坐在那个凹痕里,往南看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层一层的山。

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。

也许什么都没看见。

只是习惯了,每天傍晚,爬上那块石头,坐一会儿。


她在北京待了十天。

回来那天,我去机场接她。

出口的人很多,她走出来的时候,穿一件黑色的大衣,头发扎起来了。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
“等很久了?”

“刚到。”

上车之后,她靠着椅背,看窗外。

“北京冷吗。”

“冷。”

“杭州也冷了。”

她嗯了一声。

到一个红灯,我转头看她。她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
没叫她。

绿灯亮了,继续开。


到她楼下,熄火。

她睁开眼。

“到了?”

“嗯。”

她没动。我也没催。

过了一会,她说:“你知道我去北京干嘛吗。”

我看着方向盘。

“出差。”

“见了一个人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男的。我妈介绍的。见了三次。”

我看着方向盘上的手。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我回来了。”

她转头看我。

“你没什么想问的吗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的眼睛很亮,和平时一样亮。

“问什么。”

她看了我几秒,转回去,看着前面。

“算了。”

推开车门,下车。

走到楼道口,没回头。

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到六楼,亮了很久。

我没走。

过了十分钟,手机震。

她的消息:还不上来。

我看着那行字,熄火,下车。


六楼,门开着。

她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。

我走进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她说:“那个手机壳,是她留下的?”

我看着黑暗里的茶几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还等她吗。”

我没回答。

她也没再问。

过了一会,她说:“我妈在北京给我介绍的那个男的,有房有车,本地户口,工作稳定。”

我看着黑暗里她的轮廓。

“你怎么说。”

“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妈问,那个人有房吗。”
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有点冷。

“我说没有。”

“我妈说,那你喜欢他什么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

“我说,不知道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现在知道了?”

她没回答。

过了一会,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
我跟过去。

她站在那,看着外面。夜风很冷,她缩了缩肩膀。

我把大衣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
她没动。

“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一个人把我带大吗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
她没回头,还是看着外面。

“我爸走的那天,她站在院子里,看那棵梅子树。看了很久。然后进屋,切梅子,晒梅子,等我放学。”
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
“后来我问她,你恨他吗。她说,不恨。我问她,那你等他吗。她说,不等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那你在等什么。她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说,我没有等谁。我只是习惯了,切梅子的时候,听那个声音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
“你心里那个人,还在吗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在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又转回去,看外面。

“那你呢,”我说,“你在等什么。”

她没回答。

站了很久,她转身进屋。

我在阳台上继续站着。

外面很冷。楼下的路灯亮着,有车开过去,尾灯红红的,消失在路口。

想起老家那块望乡台。

炸掉之后,什么也没剩下。


进去的时候,她已经在卧室里了。门关着。

我走到门口,站了一会。

没敲门。

回到沙发上,躺下。

天花板不认识,但已经很熟了。

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:“那你上来干嘛。”

不知道。

真不知道。


早上醒来,身上盖着那条毯子。

她坐在旁边,端着粥,和上次一样。

我坐起来,接过来。

她看着我喝。

喝完,她把碗收走。

“走吧,上班要迟到了。”
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阿禾。”

她没回头。

“那个手机壳……”

“不用说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不想听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
“下周还去居酒屋吗。”

她没回答。

门关上。

第六章 白裙子

那之后两周,没见。

她没发消息,我也没发。

居酒屋去过两次,都是一个人。坐在老位置,靠窗。老板端上来乌龙茶,没问。

有一次坐到凌晨一点,窗外走过一对情侣,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,笑着说什么。我看了很久。

手机拿出来,没有消息。

放回去。

老板过来收杯子,说:“等人?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不知道等谁。”

他点点头,走开了。


第三周周四,晚上十一点,手机震。

她的消息:明天去吗。
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回:去。

她:几点。

我:老时间。

她:好。


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,我到居酒屋的时候,她已经在了。

老位置,靠窗。

她穿一条白裙子。

不是那种耀眼的白,是有点米色的白,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。她坐在那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裙子上落了一块光。

我站在门口,看了几秒。

她转头,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
“看什么。”她说。

我走过去,坐下来。

“没看什么。”

老板端上来乌龙茶。

她面前摆着梅子酒,冰块还没戳。

“今天点芥末章鱼吗。”她问。

“你点。”

她招了招手,老板走过来。点了芥末章鱼,点了烤串拼盘。

她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
我也没说话。

芥末章鱼上来的时候,她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被冲得皱了皱眉,喝了一大口酒。
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带我来吗。”她问。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天你一直看窗外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今天没看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很短。


烤串上来,她没怎么吃。

我也没吃。

她把杯子里的冰戳完,放下吸管。

“你知不知道,你来这,根本不是吃饭。”她说。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是等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等我,还是等她。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路灯亮着,和每次一样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

她站起来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我也站起来。
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下周别来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好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这次那个笑很长,长到像是真的。

然后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红灯笼晃了一下。


我坐回去。

老板走过来,把杯子收了。

“不等了?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“不等了。”

他点点头,走开。
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。

偶尔有人走过。

过了很久,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。

靠窗,能看到路灯。

第一次带阿禾来,她坐那。穿灰毛衣,戳杯子里的冰,问我“来过几次”。

那时候我没看她。

后来她穿蓝裙子,问我“你看的是蓝的还是我”。

后来她穿白裙子,坐在那等我。

窗外的光落下来,落在桌沿上。

恍惚间,那个位置上好像坐着两个人。

一个灰的,一个白的。

分不清是谁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阿禾的消息:到家了。

我看着那行字。

没回。

走出门,红灯笼在风里晃。

巷子很黑,尽头有盏路灯。

我往前走。

走到路口,停下来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家居酒屋还亮着灯。

站了一会,转身继续走。


那天晚上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白的。

想起第一次见阿禾,她穿灰毛衣,坐在老位置,问我和谁来过。

我没回答。

后来她每周都来。

后来她穿蓝裙子,问我看的是蓝的还是她。

后来她穿白裙子,坐在那等我。

后来她发烧,问我心里那个人还在不在。

后来她在阳台上说,我爸走的那天,她站在院子里,看那棵梅子树。看了很久。

后来她问,你在等什么。

不知道。

想起老家那块望乡台。

炸掉之后,什么也没剩下。

手机震。

她的消息:睡了吗。

我看着那行字。

没回。

过了几分钟,她又发:我也睡不着。

还是没回。

把手机放床头柜上。

窗外有车开过去,声音很远。

想起她今晚走之前说,下周别来了。

我说好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很长。

穿白裙子。

像真的。

也像假的。

翻了个身,对着墙。

天快亮了。

下周末,不用去了。


窗外有蝉鸣。

已经是秋天了。

但确实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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